从 PP 到法语：一条化学命名链的终点

起因是一个很小的提问：聚丙烯和聚乙烯有什么区别。

答着答着就发现问题变大了——这句话里的每一个词都可以继续往下拆。poly 是什么，propylene 是什么，碳数前缀从哪来，为什么甲乙丙恰好对得上 meth / eth / prop，为什么英语 four 里那个 f 是拉丁语的遗产，以及为什么现代英语的语法规则大半是法语的形状。这条链一路走到底，落点是一个有点意外的结论。

一、材料层面：差别只在一个甲基上

先把正事答完。PP 和 PE 都是通用高分子，分子链都很便宜，性能差异几乎全部来自结构。

根因一句话：PP 主链上多挂一个甲基侧基，链与链之间空间位阻大，不容易紧密规整地排列结晶。于是 PP 更刚、熔点更高、更透明，代价是低温韧性差；PE 主链规整、结晶度高，因此柔软、韧性好、熔点低。

PE 还按密度分三支：LDPE 软、主做薄膜；LLDPE 线性低密度、主做薄膜与管材；HDPE 硬、主做瓶与管。PP 另有均聚与共聚（嵌段、无规）之分。

到这里结论是：名字来自单体，性质来自那个甲基。 后面几节要追的是这句前半句。

二、命名逻辑：Poly- + 单体 + 后缀

polypropylene 就是「丙烯的聚合物」，polyethylene 就是「乙烯的聚合物」。有机命名在这里仍然生效——前缀给碳数，后缀给键型或官能团。

所以 propylene 拆开是 prop（三）+ ene（双键）+ ylene（基团），ethylene 拆开是 eth（二）+ ene + ylene。问题于是转成：那串碳数前缀是哪来的。

三、碳数前缀：希腊语与拉丁语的混搭

答案有点反直觉：这些前缀几乎全是借来的，而且与英语自己的数词（one、two、three）是两套毫无关系的体系。

规律有三条，值得单独记一下：

• 一到五里希腊语占了四席，只有「四」走拉丁语；
• 六到十清一色希腊语；
• 十一到十九又回到拉丁（undec-、dodec-、tridec-……），二十以上再转希腊（icosa-）。

所以「carbon 5 叫 pentane、carbon 6 叫 hexane」听上去像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拼在一起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。

四、甲乙丙丁：中文天干正好一一对应

中文这边对得更整齐。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，恰好一对一对应 meth 到 dec，而且两边都是序数符号——甲就是第一个、第二个，英文那边也是 methane、ethane、propane。

更有意思的是两边的「分界线」也撞在同一处：中文从第六位起跳出「一二三四五」，改用天干；英文从第六位起也跳出 meth/eth/prop/but/pent，改用希腊拉丁词根。两边都在第六位换了一套不跟本族词汇同源的系统。

唯一的差别是：中文天干本质是序数符号，本身不携带数量信息，要靠上下文才知道「甲」是第一个；英文前缀把碳数直接写进了词根，看词根就知道有几个碳。所以英文那边更自解释，中文这边更依赖记忆。

五、拉丁语的 1 到 4

既然「四」是拉丁语，那就把拉丁语的一到四摊开看：unus（una、unum）、duo、trēs、quattuor。

quattuor 的命运最传奇：它是英语「不规则变化」里唯一一条规整的历史线索。four 里那个 f，本来是全世界都以为日耳曼语自带的固有音，其实是拉丁语借来的。

顺带对照一下同源而走岔路的近亲：quattuor 变出意大利语 quattro、法语 quatre、西班牙语 cuatro，唯一「正常」的那个反而是英语。

六、英语是个大杂烩

到这里其实已经能看出结论了：碳数前缀是借的，英文数词是另一套；那么英语整体是什么成分？分层看很清楚。

有个很齐整的分野：日常说出口的词多半是日耳曼的，学术、书面、法律、科学的词几乎全是拉丁加希腊的组合词。

英语还有个特别的毛病（或者说是特点）：借语法，却不留词根。真正的母语底词反而少。hund（百）被法语的 cent 顶掉，wīf（妻）被 femme 顶掉，ċild 被 child 顶掉。造词能力极强的汉语走的是相反路线——它不借，拿现有零件拼新词。

七、法语的语法阴影

词汇好懂，规则难认。真正借来的不是词，而是整套语法规则。以下几条，每一条都能在古英语里找到「借来之前的样子」。

一、不定冠词的诞生。古英语没有不定冠词，只说 Ðæt scip is micel（这船很大）。法语是 un grand navire，现代英语是 a large ship。a / an / the 这套三件套是从法语整体搬过来的。

二、疑问句倒装。古英语用陈述语序：Ðu hæfst þæt。法语 Voulez-vous cela ?，现代英语 Do you want that?。英语的疑问倒装不是疑问语气自然长出来的，是跟法语学的。

三、形容词的位置与 be + 形容词结构。英语 a black cat 里形容词在前，来自法语；而 the man is tall 对应法语 il est grand，是「系动词 + 形容词」的整条结构一起过来的。

四、疑问代词体系。who / whom / whose 对应法语 qui / que / dont。古英语只有 hie / him / heom 的格变化，没有这套专门处理疑问的词形。

五、复数 -s。来自古法语，再往上追到拉丁。古英语本来有零复数——sheep、deer 一律不带 s。

六、动词强弱变化体系。be / have / do 三件套，对应法语动词的变位体系。英语动词一变化就得重挑一个助动词，这个毛病也是法语给的。

七、副词 -ly。来自古法语 -ment / -eis，英语则又从形容词 -le 一路演化，词尾换汤不换药。

八、重音位置。法语重音落在词尾（café），英语落在音节（SÉ-ron）——重音借来的时候又挪了位置。

九、书写规范。词尾空格、大小写、连字符连写，全套照搬。

把这九条摆在一起就能看出结论：古英语是纯日耳曼语，形态像德语；中世纪被法语洗了一遍，词汇换血、语法重排，才变成今天这种既不像德语也不像法语的混合体。

一句话：英语的骨架是日耳曼的皮，肌肉是法语的，学术部分则是希腊—拉丁的。

八、速查

延伸可查的几条：

• 拉丁教会语 → 俗拉丁 → 法语 → 英语。印刷术之前拉丁是欧洲共同书面语，这是法语后来能当通用语的历史前提。
• 同源而走岔路的近亲：拉丁 quattuor → 意语 quattro、法语 quatre、西语 cuatro，唯一「正常」的那个是英语。
• 日耳曼底层词对照组：bread、house、water、ox、mother——这些是英语里少数真正「土生土长」的词。
• PE 三分类（LDPE / LLDPE / HDPE）与支链密度、结晶度、密度—熔点曲线的对应关系，可延伸至聚乙烯的成型工艺窗口。

整条链走完，起点那个问题反而变简单了：PP 与 PE 的差别在甲基，名字的差别在单体，而名字的差别又要一直追到希腊语和法语。 化学和语言学在这里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——都是给一长串重复结构起一个能记住的名字。